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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月15日

时装爱我【黄伟文(Wyman)】节选自《潮骚》

第一节  时装改变命运

改变我一生的一天:1990年,大学三年级的暑假,某个下午两点我坐在广播道商业电台的大堂等候领取电话游戏的奖品,刚巧遇到当年商业二台的节目总监郑丹瑞午膳回来,他看见了我,后来问人,这个外表正气的男孩子是谁,然后我就得到了电台试音的机会。          

一年后在同一个电梯大堂,郑丹瑞看着已经实习了一年的我,用略带惋惜的声气问我:“为什么你日日都穿得好像去红馆开演唱会似的来上班?”话中怀着引狼入室的懊悔。

这是个守了15年从未告诉别人的秘密,真相是:郑丹瑞发现我那天,其实是我先看到他的,但我特地把视线移开,因为我知道如果盯着他看就一定会被当成千千万万个发明星梦的人其中一个(虽然我其实是),得到试音的机会是零。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我穿了件大方得体什么花巧都没有的兰色牛津纺恤衫和levi’s501,当然不是巧合,我早就料到这样穿的话,如果万一给我遇到了电台高层,是会产生好映像的,是会讨人欢心的,一切都在算计之内,对,那年我21岁,是足以有这种狡猾的了,其实那个年代,我的衣橱里大部分的衣衫,已是廉价珠片衫、紧身摔角手套装、几乎露脐的超短T 恤,出街时还会戴20条银项链或者左右鸳鸯的红绿袜,在有可能遇见星探的那一天,我是可以翻箱倒柜找来唯一一套“扮乖”造型的,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你请了我,慢慢就知道味道了!”

我当时当然知道衣服的威力,我11岁开始自己买衫,到了那一年,衫龄都有10年了,因为时装而被取消或赞美(取笑我居多)也有10年了,我怎可能在人生里可能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因为穿做衫而功亏一篑?郑丹瑞先生不知道的是,我15岁那年已经每星期为《年轻人周报》写时装专栏,赚取50远一期的微薄稿费来帮补置装支出。

同一年暑假,我自中文大学联合书院的饭堂走出来,遇到几个我不认识但认得的政治及行政系学生,大支得什么球都会打那种,隔着一大片草地向我不怀好意地侃笑:“Hey Supermodel!”原因只不过我穿了一身Boy London,我当时装听不到,因为我派略为刁钻的反驳他们的心智都无法明白,但我心里面想的却是:“有朝一日,你不要让我真的变成时装界人士,而你们只会变成50岁仍在大街上笑人Supermodel(难得他们居然认得这个字)的Nobody,到时候不知是你好笑,还是我好笑!”

当我小家记仇也无所谓,十年前有本八卦杂志把我视为品位最差的人之一,今年却有另一个机构将最佳衣着奖颁给我,而我,十年来本无改变过,我觉得这才最好笑,当我品位差真的无所谓,反正这些年来我从不肯贪靓,只肯认中意买,衣着,说“最佳”也万万不敢当,我最多知识比较“勇敢”而已。但如果我有美丽的地方,我想,一定是美丽在把一样过去十几二十年来一直被人(善意或恶意地)取笑的事情,坚持到变成一样能让我出版第二本书的东西。

传说中王菲打台湾牌,刘嘉玲经过指指点点,王小姐即刻大发矫爹:“你说我不懂唱歌呢,我认!但你如果说我不懂打麻将,我打死你!”我自己的版本是:“你说饿黄伟文不懂写歌词呢,我无所谓,不过,如果你说我不懂买衣服,哼,我跟你拼命!”每个人都有个死穴,而且很多时候都安装在那当眼的位置千万不要贪好玩贪有趣而无聊的时候按下去,会出事的。

第二节:死都不穿和与有荣焉

有些东西,你以从未拥有过而自豪。例如Versace(意大利著名品牌,涉及服饰及家具用品等众多时尚领域),我从未拥有过,一直大大声声对别人这么说,以为好有性格。

九十年代初Versace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我是个初出社会做事的无产阶级,Versace就算靓我都买不起,不如反对,以显示自己有态度有品位。心底里的想法其实是:Versace就算不靓,都不介意穿一下,因为不靓也够彩色。但一开始加入了反对的阵营,中途变节更衰,惟有一直硬着头皮非理性地反下去。直到最后,只记得自己要反,也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恨它了。

那一年我初初拍电影,战战兢兢,惟有胆正命平,否则新人一个还有什么卖点?有天去到现场导演李力持才告诉我今日拍掉威亚的戏。“你可以不拍的,有准备替身,不过最好不要啦!”娱乐新闻通常令人以为危险动作要亲身上阵才算好演员,成龙这样的大明星都是这样的,难道你这样的演员还惜身?况且,你是新人,如何说不?结果糊里糊涂就去拍了,埋位才知道要倒掉12楼,掉上2楼我已经开始后悔,但镜头好歹得完成才够专业啊,结果由地下至12楼那10分钟,长得像看了10次《大长今》。终于吊到12楼,导演陛下又有新花样,他用大声公从地面叫上来:“扮挣扎!”哇。大哥!我一条命明明要靠条细过铅笔的钢线支持,竟然要我动来动去扮努力想挣断它,我心里清楚,如果不照做,他们不会放我下来。那一秒钟,我真的觉得自己是死定了,必须想起什么燃起我的求生意志,幸好我找到个强而有力的坚持理由:Versace。

那场戏,美指竟然给我穿Versace,甚至不是主线,而是副线再副线!还是两季前的过时减价货,还是黑西装配我最怕的豹纹恤衫,当时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万一我现在就这样从12楼掉下去了,我的寿衣将会是我最恨的Versace,死得真不光彩!所以I  Have  To Live,我要生存,死,甚至都要下去换件JPG(Jean Paul Gaultier被誉为鬼才设计师,野性风格叫人印象深刻)再死!所以,我就活下来了。

所以人就不能穿错衫,一失手成千古恨,所有近几年才认识我的人都和我讲起那条DKNY(美式风格代表品牌,有男装、女装、童装、牛仔裤系列及香水系列)的单车长裤,或者Ski-pants(滑雪裤),Whatever早在认识他们之前的三五七年,他们记得有关我的印象,都和那条“现代”裤有关,大部分都是记得在某个电视游戏节目里的我:“为什么会有人将芭蕾舞剧的戏服当出街衫穿这么离谱?”离谱在那不是个动手动脚需要运动装配合的游戏节目,而是个坐定斗快答问题的游戏节目。

对于那个时空来讲,是很潮的!只有你自己这样觉得。的确是潮过的。

最穷时代的我没有钱买一手的Gaultier Junior(Jean Paul Gaultier),却在巴黎河左岸二手时装店用500港元买了一件旧衣,还要是全金的,有Chanel(历久不衰的女装品牌。典雅简约、注重细节的设计风格至今无出其右)式的交叉缝线呢。回港后,无Show做,只能趁新穿回电台拜年,妖霸罗文见到当年只有23岁的我时反应最大:“哗,作死,你想妖过我啊!”我开心到现在。从此我的妖就是上代妖王所Approved的了。有一年十月尾,穿了件Pejoski(因Bjork在2002年奥斯卡上所穿的一条该品牌的天鹅裙而名声大噪,设计充满童真及幽默感,用料豪华,以性感调皮而著称。)撞到梅艳芳,她对我讲的竟然也是这句话,都是珍贵的回忆!

第三节:写在绯闻边上

某颁奖典礼上某男歌手跟我讲了一句话,害得我之后一星期都扮自己不在香港不敢回复他的电话,那句话实在普通到不得了,但我就是答不出。那句话只不过是:“我去日本,你有什么好地方介绍我去?”

讲真话一定会被人误会我在敷衍他,因为真话是:“无!”我知道的地方保证你都已经一早去过,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介绍?香港人人都是日本旅游专家,本本杂志都是东瀛购物天书,东京怎么可能还有秘密呢?

我是尽过力的,有段时间为了循众要求(当然我承认我也陶醉于“有问必答”而且“一定答到”的无谓成就感),我都希望自己能拔出时间寻幽探秘,每次从日本回来都是新铺头新地址派街坊。但你是明事理的人,你也知道东京这个地方,每次五日四夜或者六日五夜,基本上相熟的店每间都要去报到一下,喜欢的餐馆每间去吃一次,一趟旅行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哪来开荒的时间呢?

我当然有碰到周杰伦,然而我只看见他的波鞋。那天在代官山 ,咖啡店的窗外有双NIKE DUNK LOW PRO SB亚洲版经过,我一面想着东京真是罕有波鞋的天堂啊一面庆幸好彩我也有一双,身边的阿徐指着远处说:“唉,周杰伦啊!”我才知道那双脚属于谁。然而我只留意到波鞋,而不是上面的面孔,This is so very me!

我不知道是种才能还是种缺陷,总之任何情况下,先看到的总是衫衫衫,连发现自己被狗仔队偷拍了,第一件事想到的居然是:“死了!我今天穿得靓不靓呢?”有病!对于他人的人品,相对来说我比较没有那么眼利,不过认识下来我们一生遇见的人当中,恐怕七成以上都没有去到要深入了解人格的地步吧,绝大部分时候,认识表面就够了。周杰伦有没有跟侯佩岑在一起关我什么事?他“表面上”唱歌好听就够了,最多研究一下他的波鞋,也是我们做观众的权利极限吧,里面归你,外面归我,我看到的只有衫衫衫,也算是种值得尊重的肤浅。

衬晓东与张柏芝两三年前有首合唱歌《东芝月色》,应该比较少有留意,陈少琪填的词,内容倒是忘记了。看题作文的话相信是电器光管招牌下的一轮明月映照霓虹灯下的一对(前度)小恋人吧。9月18日,我在东京涉谷车站前过马路,无意中抬头一看,见到东急百货的月亮招牌,脑海里就打出这个歌名,啊,原来今晚是中秋呢。有喜欢的朋友,零瑕疵的月光,胀卜卜的购物带和装满好味咖喱饭的胃,都是种人生几何!如果每一个人生命里都有一些时刻比另一些时刻更难忘更令人觉得人生值回票价的话,这是其一了。

近年每次遇上这种难得靓人靓景的组合,都有种“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呢”的感觉,反而更加珍惜不常的眼前好景,我都不知道这是乐观还是悲观了。

一切先有最坏打算,凡在底线以上出现的,都当是赚了,这种应该叫做“似悲观的乐观”吧。人人问起我的东京之行好不好玩,我的答案永远是“还不是那样”,的确没有撒谎,一切都在预期之中,还不是那样,但潜台词其实:一如水准的买到四箱。这种就是“似不开心的开心”。

PS:在涉谷以前有间通宵咖喱连锁店,最近去竟然关门了,变成了另外一间,开始很不开心,但是一试之下,竟然发现这家更好吃。所以说分手并不是最惨烈的事,原来下一个才是你毕生至爱。


第四节  一买20年

时装与肥

我的第一件名牌Kansai Yamamoto(日本时装大师,是日本最具影响力的五大设计师之一,山本宽斋,兜心一堆凤那件;八十年代以浮夸闻名于世,当年死省储钱买的原因是:看《欢乐今宵》见到狄波拉穿,好抢眼好明显我是跟错大哥。记住这是我不光彩的过去,千万不好四周说给别人听。早两年去日本,发现连原宿最后一间宽斋都关门了,原来已经被放逐,近年只在乡下地方能看到阿公阿婆展示。当年也有穿Kansai的刘嘉玲近年都变成了全身D2(擅长牛仔系列的便服品牌),梁朝伟一早娶定了Dries Van Noten(“比利时六子”之一,用纺织物混合发展出独特风格。),吴君如忙于在巴黎跳蚤市场找古董蕾丝……对于一个全职时装精来说,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嫌不嫌自己。嫌你的人倒是容易击退的,但如果你自己嫌自己,则肥不肥都可以嫌,绝症。对自己好歹得有点信心,否则:

——就算你是梁朝伟,你都可以嫌自己,矮。

——就算你是刘德华,你都可以嫌自己,残。

——就算你是黎明,你多可以嫌自己,肿。

——就算你是郭富城,你都可以嫌自己,蠢。

——就算你是古天乐,你都可以嫌自己,嫌自己不是周星驰。

总要嫌的话,有的你嫌。肥,与餐单无关,与体质无关,与运动量无关,只与自信心有关。你以为肥一定与时装无关?如果有足够的自信,都可以很有关的。接受自己的体型,看看拿着自己的200磅肉,如何搞得它很Fashion,都是很好玩的。你节食9个月。为穿一穿Dior Homme(Dior的男装系列,由法国籍设计师Hedi shimane担纲设计。)我餐餐吸收五千卡路里,其实一样可以。只要你能令自己相信,穿不上是衫的错,不是你的错。万多元买件John Galliano(Dior现任设计师John Galliano的个人品牌,设计充满戏剧风格。)是它有责任让你靓,而不是你减肥减到晕,令那件衫靓。所谓设计,就是制造一些更体贴使用者的东西出来,而不是逼迫用者改变自己更适合物件本身。这一点时装“设计”师们最好记一记。

佬味与香水

十几岁的时候,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喜欢怎样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喜欢怎样的味道。对于我,香水比爱情深奥,或者,香水比爱情不重要。这个当然。

不记得了。哪一天怎会上了名美指的家,相信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之类,朋友约了名美指,我刚巧无处可去,顺便带了我上去坐坐之类。我不是个守规矩的客人,上了人家的家里总要四围望,未至于趁人不觉拉开人家的桶柜那么下流,可是借人家的洗手间后,总不望看看屋主是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护肤品之类。尤其是名美指的家哦,连留意人家用怎样的厕纸都可以用“偷师”的名义合理化。我记得他的洗手盆隔壁有个深绿色的方形玻璃樽,我问屋主,可不可以让我打开闻一闻里面的味道,他说:“随便。”(多余,难道人家回说不准吗?)

哦,这可是十几年来一直要找的味道。当时同行的Tomas轻描淡写:“这种味道很‘佬’,一种很懒剃须的‘佬’味。”我那时才18或者19岁,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评论很对号入座,就决定记下樽上写的牌子:Paco Rabanne(Paco Rabanne法国品牌,1973年推出第一款香水。)。他是我生命中第一支自己付钱买的香水。至今想来,不是因为Tomas与名美指的高手效应,或许当年还不会轻易就范呢。为免大家以为我是那种化名影射“上位天后”、“人气滑落男子组合”的同类专栏作者,不用猜了,我大大方方告诉你,上文指到的名美指,是15年前的张叔平先生。